光阴Life

200天的生活段落

大学毕业后的七年,我基本上每年都会换一到两个城市居住,而且这些跨城搬家都是带着孩子一起的。这里的故事有一箩筐,简直可以概括为一场行为艺术。

也许有一天,我会办一个家庭迁徙的小展览,关于一个家庭组建以来的50次搬家,可以折射出一些有意思的社会切面。两年多前,好朋友张娜为她的品牌再造衣银行办时装秀《别致的天真》,邀请了我们一家作为素人去走秀。她把我们十几年前的衣服重新剪裁设计,我们穿着在秀场上走啊跑啊,背景画面是我们频繁搬家的时间推进,两分钟走完了十年。

我想新的十年开始了,出乎我们的意料,但也合乎某种规律。人们说,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太平盛世,不要哀叹了,共克时艰吧。确实,当我试着去回忆过去38年,金色的童年之后,那些缺钱缺爱的匮乏,糟糕的运气和愚蠢的决定,哭得死去活来的鬼样子,都没有给上半生掀起过什么真正的波澜。哪里像过去这些日子,规模不等的崩塌每隔几天就会发生。崩塌的原因有很多,有时是关于世界、国家、人性,有时就是切菜切到了手指而已。

 

我的家庭内务工作能力基础差,练习少。十年前来英国陪读,做过一年全职妈妈,虽然也有快乐时光,但整体上是极端苦闷的。所以一回国,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爸妈后援团的支持,开始创业了。关于为什么要创业?我有一个最真实的回答是,因为我真的做不了全职妈妈,对我来说,创业再难,也比做全职妈妈容易。而且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有很多困惑,那么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就是将育儿与创业结合起来。

 

当第二个小孩出生之后,我偶尔会良心发现自己的母爱基础之薄弱。今年和孩子这样毫无出口地相处大半年,我常觉得工作是我的避难所,很多次我都想定张机票一个人逃回上海,不管回家的机票有多贵,路途与隔离有多难熬,但大部分时候,我只能小范围地离家出走一会儿,到楼下的小草坪。

 

有一天,半夜2点,失眠的我穿上风衣,准备冲出家门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,又感到肚子饿了,摸了包饼干吃了半块,在黑暗的餐桌前嗑了磕瓜子,就躺回床上去了。为什么没有离家出走呢?因为中年的我在现实面前低了头。

1,没有框架眼镜(隐形眼镜戴了一整天已经取了下来);

2,不会开车,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没有绑定银行账号还不能使用

3,这座城市里还没有一个可以半夜收留我的朋友。

 

有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生活。恍惚间我以为这是一个真人秀节目:把一家四口空降在一座没有出口的小岛上,一对结婚16年的中年夫妇,一双性格相反的儿女,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开展后现代生活实验。

 

过去十年在上海,我和梓新各自创了一个小事业,小步慢走但也没停过。儿子比女儿大十岁,之前在上海,两个孩子的生物钟因为年龄差异几乎没有太多交集,和不少大城市中的二胎家庭一样,我们在全职阿姨和退休父母的帮助下,踉踉跄跄地保持着不翻车的节奏。而现在呢?大人不用出门上班,小孩统统不上学,我们四个人需要学习全然地、日日夜夜地相处。

我把女二号称为徐老师,是一个脱离社会和学校半年多的 4岁小孩。如果用玄学来介绍她的身份牌,那就是处女座+白羊座。闪电一般的行动力,旺盛的好奇心,出色的抠细节能力,战士一样的斗志。如果问我们家这四个人中谁最难相处?诚实地说,我和妹妹应该总分差不多,因为我们都是对身边人有要求、容易给旁人压力的人。

乐哥则完全相反,巨蟹座的青春期小伙,有完整的自我世界,随遇而安,珍爱和平,反射弧很长,自称是一个“有创意的懒人”。他是全家唯一的慢生活典范,举个例子,他的理想起床时间是中午,苏醒的节奏是一小时,就拿从床上起来这个连续动作,他是用定格动画的节奏来慢速分解的,每个动作都要静止5分钟,像一个沉睡的爬行动物,一寸寸地醒来。两个孩子在这些方面是两个极端,徐老师做任何事几乎都是两倍速的,和你说话需要全然的双目关注和立即响应,一定不能同时在做其他的事或者和其他人说话。

 

他们一个需要非常多的安全感,对吃过的食物有着至高无上的忠诚,一个抗拒重复,每天都需要惊喜感。穿衣服,一个喜欢朴素,最好是低调纯色不带任何字和图,一个就是喜欢花哨浮夸有“派对感”。两人的体力值也完全不同,其乐非常安静,可以一整天坐着,瘫在沙发上自得其乐。而徐老师,精力充沛,电量无限,她的口头禅是:“我不累,我从来不累!我们现在玩什么?”其乐喜欢呆在家里,徐老师喜欢出门探险。如果我要推荐一个新事物给其乐,照顾他的反射弧,就需要进行长中短期的多次铺垫。而给果然,则一定是突如其来的即兴惊喜感。她完全把上海的生活抛在脑后,尽情地享受新的生活,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全家(即使是被迫)的亲密无间。

 

我尊称女儿为徐老师,是因为她常常要给我“功课”做。其实小孩也没错,她也很可爱,很多给我带来困扰的问题也是这个年龄的特点。但是每天生活在她的生物钟里,作为一个服务提供者,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,我才算“下班”。只要她醒着,我就活在了她的BGM里,没有自己的空间,像开了很多页面的网页浏览器,在碎片化的切换中失去了体会乐趣的能力。有一天,带她坐在双层巴士上,她对那个红色的STOP键有着天然的兴趣,每次下车一定要她来按,就像十年前的乐哥一样,那时我也是在双层巴士上陪孩子的苦闷妈妈,我对自己说:“你的人生的STOP键都是孩子帮你按下去的,就先停在这一站吧!”

 

和梓新也还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合作节奏,每隔一阵就要闹矛盾。我们试着来分配每天的家务,可是生活是流动的,没办法完全分工。这15种关系里,最重要的是我处理好和自己的关系,才能处理好其他关系。我失望地发现自己非常现实,总忍不住会用对方承担了多少家务来衡量他对我的感情。我意识到,也许我是妒忌他吧,我向往男性拥有的自由,理所当然享有的工作时间。可是在女性的处境里,工作必须要让位于家庭,不然你就不是一个贤妻良母。我发现,我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“母亲”这个角色,而是一直在和这个角色斗争,我带着参加家务训练营的心情做着家务,耳边听着女性主义的播客,慷慨激昂地和涉世未深的乐哥讨论女性的困境,觉得大部分女性让渡了自己的生命和时间,来成全另一个生命。而所有的人,认为这都是应该的。因为你把孩子生出来,就应该尽职,但社会对女性不仅没有提供支持和平等机会,却还有那么多的规训和陷阱。

 

我对工作充满了遗憾,因为大环境的影响,项目亏损和人才流失都是难免的,我在潜意识里,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有心无力,但我确实是累了。我在肯定和否定自己的情绪中摇摆。一方面想去看见自己情绪的源头,告诉自己“你的抑郁并没有错,请宽容对待自己呀”,另一方面,我又觉得我不该如此自我中心,为何对工作可以任劳任怨,对自己的家人却不可以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的时间?我甚至看不起自己的这些小情绪:比起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种种遭遇,你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人了啊!你可能只是在路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,或者是在超市付账的时候,用了一只公用的圆珠笔签名,上了一架潜藏着危险的飞机,总之,你会因为各种不明原因,感染上未知的病毒而英年早逝。如果没有,你的生命本身就是奖赏。

 

但是,在很长的时间里,我都困在这个黑洞里,内心无法接纳和原谅自己,也没有力气爬出来看星星。因为这场疫情,我像一台电脑一样,更改了时区,人生设定全面重置,系统被迫更新,所有系数都改变,时间、空间、身份、标签、货币、交通路线、朋友圈……在这样巨大的无常中,我虽然体会到家庭的重要性,试着把工作的责任卸下,将天平往家庭靠拢,但太难了。我把Mother Teresa的这句话放在备忘录里:“What can you do to promote world peace? Go home and love your family.”

生日前几天,其乐终于答应给我听他暑假里写的歌,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。孩子的眼睛是一面镜子,我就是镜子里那个不快乐的忙碌妈妈。徐老师也给了我一张卡片,画着我躺在白云上,让哥哥帮她写了字“妈妈,你总是有魔法。”她连续几天都在送卡片给我,我心里惭愧,小孩是上天的恩典,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前面十几年,都是这样无条件地爱着父母的,不管我们这些大人多么枯燥,没有游戏精神;多么没有耐心,多么吝啬地给予自己的时间。

 

两个孩子终于要陆续回学校上学前的这十天,我和梓新都已经是强弩之末,以倒数的心情来算着日子过。今天其乐回学校了,家里异常安静。其乐一出门,果然就开始给他做卡片、写信,用纸做了两颗爱心,涂满了星星,教我闭上眼睛,把爱心贴在胸口许愿。忽然有点伤感,四个人一起窝在家里生活大半年的日子,应该是再也不会有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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