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Life

一天到晚游泳的鱼

2019年,梓新40岁,其乐14岁,果然4岁。我? 和他们仨没有保持住队形……见过他们仨的朋友都知道,他们是套娃三件套,和我不是一个流派,所以我不和他们保持队形也是很正常的。作为一个四口之家的女一号,压力真的很大,一个中年危机的老公,一个高我一个头的青春期儿子,一个Leadership超凡的女二号……我的生活环境简直是十面埋伏。

跨年进入2020年的时候,我闭目祈祷:愿新的一年能为这一切带来新的气象。果不其然……轰!在被各种晴天霹雳轰炸了之后,我揉揉眼睛,发现自己被命运空降到了伦敦,套娃们也在,梦想猝不及防实现了!

去年9月其乐来英国读书的时候,我就遐想着什么时候能重回伦敦,给自己充充电,顺便把果然也带出来游学一年。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,就会有很多现实的困难:

正在创业的团队谁来带?梓新要一起来吗?要我一个人带小孩过来,我肯定会崩溃的。这样的话,就只能拉上他一起来,那经济上的各种压力怎么办?嗯,也许我可以把房子卖了……

我之所以会这样想,也许因为很多星落在了射手座吧。在2字头的那十年,平均每半年搬一次家。其乐半岁的时候就30斤重了,加上奶粉和各种婴儿用品,每次搬家都是一次铁人三项军训,拉练几天就好了。我们搬家的幅度也越来越大,跨区,跨城,再跨国。2010年,我们第N次搬回上海根据地,其乐回上海上小学,这一住就是十年!当然搬家还是一直进行着的,如果两年没有搬家,我就严重地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move on. 

疫情让一切不合理的都合理了。搬着几个大箱子行李辗转在N家Airbnb的我们,终于在伦敦的一间50几平方米的小公寓安顿了下来,开始了密室隔离的100天生活实验。全家4个人,构成了15种关系:夫妻、父子、父女、母子、母女、兄妹关系、父子女、母子女、父母子、父母女、父母子女,还有每个人和自己的关系。这15种关系在“后疫情时代”都需要重新盘整……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四个人全然地、没有任何出口地、日日夜夜相处过。除了楼下的保安和隔壁阳台的邻居,超市的收银员,偶尔的快递,我们在过去几个月里没有在现实世界里见过其他真人,绝大部分的时间,都待在室内空间。

这个空间只有一个卧室,伦敦封城之前,我们在宜家买了一个双层床摆在客厅,其乐和果然睡上下铺。厨房是开放式的,和客厅连在一起。所以其乐周一到六上学校网课的时候,做早餐也要蹑手蹑脚。他有时会跑来我们的卧室,戴着降噪耳机听课,这样可以让妹妹多睡一会儿。这时我和梓新也可以趁机和国内的同事跨时差开会,在这个时候,我们三个人是一个阵营的。

每天早晨九、十点,果然在双层床上自然醒,和我聊她昨晚的梦。这也许是我一整天最有耐心的时候。这个小孩头发蓬松,像刚从一个奇幻世界中穿越到人间的小精灵,眼神还停留在梦里。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,带着我最大化的温柔。我问她:“请问,你是从梦乡回来的吗?”大多数时候都是的,比如前几天,她的梦是关于一片巨大的叶子,可以盖住一半的地球。风吹过来,叶子飞起来,她坐在叶子上,她的朋友们也一起。她开心地说:我今天在梦乡里遇见了我认识的所有人!偶尔有几次,她说没有做梦。还有一次,因为没有记住自己的梦,她大哭了起来。

回想10年前,我带其乐从上海到伦敦,那时的他和现在的果然差不多大。他很疑惑为什么我们要来英国,他为什么会被送到一个没有人说中文的学校里。他有很多的为什么,对于发生的改变,我总是小心翼翼地铺垫和解释。果然的状态却很不同,她喜欢一切新的东西。每天睡觉前,想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她的眼睛就充满了期待的小星星。她常常在7楼的阳台浮夸地感叹:哇!今天的晚霞真美啊!和昨天不一样!她用卷筒纸芯自制了一个望远镜,斜着眼去观星,追着我问宇宙的故事。

全天12小时以上,果然电量满满,她只要醒来,我们三个人的状态就不同了,要分工合作消耗她的精力。梓新喜欢探索地理,所以负责带她”外出“,他采购了足球、风筝、滑板车、自行车,在楼下的一个空地放风。除了附近的街区,偶尔还带她步行两公里去旁边的小树林远足;其乐和爸爸完全相反,是个宅男,带着妹妹在Youtube上面跟着视频做手工,跟着做纸飞机、弹弓、枪、驽……两个人的手工路线大相径庭,后来其乐就开始带她瞎玩,各种斗嘴和自创游戏。我们会争取每天和其乐打一会儿牌,这个时候,果然就可以自己用电脑看一会儿动画片,这是她唯一的屏幕时间,家里没有电视。她从小猪佩奇、Holly and Ben、Caillou 中学到了一些英文,开始在自己做的小书上倾向性地使用英文。我用袜子、毛巾、垃圾袋、酒瓶塞给她做了一些“朋友”,这些朋友也开始有了英文名,她像导演一样安排着朋友们的剧情,给他们朗读自己创作的故事。最近她的新宠是两只蘑菇,她已经为它们写了5个故事成为了一个系列。今天碰巧喝了蘑菇汤,吃了蘑菇饼干,她把这两件事让哥哥帮她写在一张剪好的细纸条上,叠好放在一个“惊喜盒子”里,我们约定了到了2020年过完的时候一起打开它。

和她一起照镜子的时候,我看到了岁月匆匆。不知道因为是英国的天气还是每天做饭的油烟,或者只是单纯地因为时间到了,我明显地感觉到皮肤在变得松弛和粗糙起来。每天早晨,我试着改变半醒时就伸手看手机的习惯,而是给自己哪怕五分钟慢慢苏醒的体验,不急着去看国内的同事又给我发了什么消息。过去几个月有几十位同事离职,这样的事在这个大时代背景下都不显得奇怪,正常到人们都忘记了恰当的告别礼节。当我反思自己为何是一位这样的“老板”,HR主管安慰我说,因为公司也蛮大的,人与人之间难免有距离,大家都不擅长说再见,会有点尬。我想我之所以会难过,是因为处处都是心有余力不足。曾经我也像一只母鸡一样想要忠于职守为大家遮风挡雨,但从某一天开始,我开始像鸿雁一样向往天空。我盼望着同事们能快速成长,可以和我一起飞成雁阵。而我其实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母鸡吧。当有人也看清了我的普通,他们自然会离开。在看到一个带了5年的同事在离职前说的话,我大哭了一场。

我还没有正式地在心里对钦州路进行一个告别,没有原因,也许也没有必要。我甚至有“石头终于落地”的解脱。即使在自己的公司,我也一直在搬家,到最后则是完全地失去了办公位,我迷失在一个又一个的会议里。过去三年的所有线索我都选择了忽视,“人定胜天”是多么邪恶的念头啊。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一个又一个的失败,Nice Try.  “挫折”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冒险者的特权,它同时带来了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
六月来了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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